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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研究

认知诗学视域下艾米莉·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分析
发布时间:2020/7/31
  摘    要:认知诗学是语言学、文学和认知科学的界面研究。本文在认知诗学视域下,探讨艾米莉·狄金森诗歌中“死亡”隐喻在语篇中的呈现和发展方式及其语言表达形式,并在此基础上讨论其在身份构建中的作用。研究发现,狄金森经常通过拟人格将“死亡”概念拟人化为各种人物形象,其在语篇中的呈现和发展涉及隐喻网络和隐喻场景的大量运用。狄金森主要使用了五种类型的隐喻构式,其分布并不均衡。另外,“死亡”隐喻参与身份构建,其使用与隐喻使用者的身份特征密切相关。
  关键词:认知诗学;“死亡”隐喻;狄金森;诗性隐喻
  作者简介: 何中清,北京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博士,硕士生导师;赵晶,北京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博士,硕士生导师。
  基金: 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融通中外的外宣翻译话语建构及其接受度调查”(项目编号:16YJC740097);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精品文科项目“外语学科创新发展与跨学科交叉研究”(项目编号:FRF-BR-18-003B)的阶段性研究成果。
  1. 引言
  诗歌和隐喻关系密切,它们之间有着很多共通的地方,甚至可以视为“同质的现象”(束定芳 2000: 121)。从亚里士多德开始,人们就探讨诗歌中广泛分布的各种隐喻现象,诗性隐喻也成为传统修辞学和浪漫主义诗学中的重要研究对象。20世纪70、80年代随着认知语言学的兴起,很多学者尝试将认知语言学中的基本概念和理论引入到文学研究,并由此产生了一门新学科——认知诗学(Cognitive Poetics)。认知诗学的发展为诗性隐喻研究提供了一个不同视角,加深了人们对其的理解和认识,隐喻也成为认知诗学中从认知语言学获益最大的研究领域(Steen 2009: 197)。
  作为美国最伟大的诗人之一,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一生留下1800余首诗。其诗歌形式新颖独特,语言表达别具一格,涉及自然、爱情、死亡和永生等多个主题。她一生归隐幽居,足不出户,早年失去了多位朋友和亲人,这些独特的生活方式和经历使 “死亡”主题贯穿了她的诗歌作品(Alqaryouti & Sadeq 2017)。可以说,狄金森对美国文学的贡献在很大程度上就体现为她“对死亡本质的诗意洞察力”(Deepak 2016: 73)。近年来,随着狄金森研究的升温和认知诗学的发展,一些学者尝试在认知诗学视域下探讨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Lakoff & Turner 1989; Ashraf 2015; Alqaryouti & Sadeq 2017; Daghamin 2017)。但是,总体而言,现有的相关研究还不够系统,研究内容单一,缺乏比较全面的认识。本文在认知诗学的视域下,综合分析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探讨这类隐喻在诗歌语篇中的呈现和发展方式及其语言表达形式,并在此基础上通过考察隐喻使用者身份特征讨论其在身份构建中的作用,为推动狄金森诗歌中的隐喻研究提供借鉴。
  2. 研究背景
  2.1 相关文献回顾
  隐喻经常被用来理解客观世界,是人类思维的方式(周子伦 2019: 39)。隐喻在狄金森诗歌研究中占有重要地位,一直是狄金森诗歌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个方面:“如果我们要理解艾米莉·狄金森的经验世界,我们必须探究她如何建构其隐喻世界。”(Freeman 1995: 646)前期研究中,学者们主要探讨了狄金森诗歌中隐喻的句法特征(Miller 1987)、元功能和语法隐喻(黄国文 2018),以及隐喻所表达的文化价值观(Barker 1987)和诗歌之美(Lorenz 2010)等。这类研究主要从传统修辞学或生态语言学角度进行,局限于狄金森诗歌中某些具体隐喻词语的探讨。
  随着认知科学的兴起,认知诗学视角下的狄金森诗歌隐喻研究开始大量出现。Pollak(2003)研究了狄金森诗歌中的“经济”隐喻,归纳了这类隐喻不同用法,认为这类隐喻反射了狄金森的个人生活和19世纪的社会生活。岳凤梅(2009)则通过分析狄金森诗歌中的“食物”、“饮料”和“拘禁”等隐喻,揭示了狄金森如何通过隐喻表达个人无意识欲望。陈明志(2012)探讨了狄金森诗歌中隐喻的运作机制,提出将概念合成理论和意向图式理论引入诗性隐喻研究的设想。可以看到,认知诗学视角下的狄金森诗歌隐喻研究呈现不断细化的趋势,研究者们倾向于关注某一类隐喻现象,探讨其产生机制和使用动机等。
  在狄金森诗歌中“死亡”隐喻的研究上,目前的研究多集中在“死亡”隐喻的分类和用法。Lakoff & Turner(1989)发现,狄金森在其死亡主题诗歌中主要使用了五种类型的“基本隐喻”(basic metaphors),而语篇中的具体隐喻表达都是对这五种基本隐喻的“延伸”和“扩展”。Ashraf(2015)则以“Because I Could Not Stop for Death”这首诗为例,说明狄金森诗歌中“死亡”概念的表征方式。在此基础上,Daghamin(2017)指出“拟人”这种修辞格在狄金森“死亡”隐喻中的作用,而Alqaryouti & Sadeq(2017)则通过“死亡”隐喻,进一步说明诗歌与诗人的文化背景和个人经历之间的联系。
  综上所述,目前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研究多以个案研究为主,语料通常来自一两首典型诗歌,缺乏对该类隐喻的系统分析。另外,在研究内容上,大多数研究以“死亡”基本隐喻为研究对象,对“死亡”语言隐喻(linguistic metaphor)关注不够。而狄金森诗歌的最大特色之一就是其语言的独创性,撇开语言特征探讨“死亡”隐喻很难把握其整体特征。
  2.2 认知诗学中的隐喻研究
  认知诗学的产生源于认知科学和文学研究的对话和整合。20世纪50年代中期兴起并迅速发展的认知科学给很多学科领域带来了一场“认知革命”,文学研究也开始了“认知转向”,两个学科之间出现了对话和整合(米卫文、张敏 2011)。尤其在Lakoff & Johnson(1980)之后,这种对话和整合更加明显,很多学者开始将认知科学中的诸多概念,如“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隐喻映射”(metaphorical mapping)和“概念整合”(conceptual blending)等,引入到文学研究中,进而产生了“认知诗学”(cognitive poetics)这门新兴学科(Tsur 1992; Gavins & Steen 2003)。
  认知诗学是语言学、文学和认知科学的界面研究,它将文学研究和人类的认知联系起来,通过认知语言学对文学语言进行阐释解读。在认知诗学中,文学被视为日常人类经验和认知的一种具体形式,而这种经验和认知是建立在我们认识世界的一般认知能力的基础上(Steen & Gavins 2003: 1)。自Lakoff & Johnson(1980)之后,认知诗学愈发关注传统文学研究中的一些问题,如隐喻、叙事和原型等(Vandaele & Brône 2009)。其中,隐喻更是成为认知诗学中的核心研究领域,是“认知语言学在文学中最有趣的应用之一”(Steen & Gavins 2003: 10)。这类研究强调概念隐喻是构成我们日常语言和诗歌语言的基础,诗性隐喻在本质上也是概念隐喻(Lakoff & Turner 1989: 136)。换言之,诗性隐喻实际上是诗人创造性地运用常规概念隐喻的结果,概念隐喻的相关理论和研究方法同样适用于诗性隐喻研究。
  本文在认知诗学视域下探讨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在分析方法上采用了何中清(2016)提出的“三重视角”下的隐喻分析方法。该方法主张从三个不同角度分别探讨隐喻的认知、语言和社会属性,关注不同的隐喻分析维度,见表1。
  表1. “三重视角”下的隐喻分析维度(何中清 2016)
  这里,我们主要探讨三个问题:1) 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在语篇中是如何呈现和发展的,其分析维度是“隐喻网络”(metaphor network)和“隐喻场景”(metaphor scenarios);2) “死亡”隐喻是如何通过语言表达的,分析维度是“隐喻构式”(metaphor construction);3) “死亡”隐喻是如何帮助完成身份构建的,这里我们要考察“隐喻使用者身份”(identity of metaphor users)。
  3. 语料收集和统计
  本研究采用基于语料库的分析论证方法,自建一个小型语料库。语料来源是《艾米莉·狄金森诗歌集》(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2003),该诗集将狄金森的诗歌分为“生命”“自然”“爱情”“时间与永恒”“孤独的猎犬”五部分,共收录狄金森的重要诗作597首。
  语料处理由两名研究者共同完成,涉及“研读—识别—标注—检索”四个部分。首先,两名研究者仔细研读诗集中的每首诗歌,了解背景,理解意义,做好隐喻识别准备;其次,共同商讨确定各类隐喻的识别标准。我们主要采用了Steen(2009)提出的诗性隐喻识别方法,分五个步骤识别诗歌中的诗性隐喻。我们以Now death usurps my premium为例说明,见表2:
  表2. 诗性隐喻识别步骤
  根据表2,诗性隐喻识别的关键是找到隐喻关联词,而隐喻关联词在语篇中通常与其他语篇成分处在不同的经验域语义场。在确定隐喻关联词后,我们需要识别句子中的相关命题,然后识别其中蕴含的比较,再识别类比结构,最后确定所涉及的跨域映射并进行相关推理。经过上述处理后,我们在语料中找到“死亡”隐喻共152个实例,它们分布在59首诗歌中。
  在识别诗歌中的诗性隐喻之后,我们运用标注工具BFSU Qualitative Coder 1.2对语料进行标注,逐条标注隐喻中的源域、目标域和语言表现形式等特征。为保证标注的准确性,两位研究者前后认真校对了三次。随后,我们运用BFSU PowerCon 1.0检索工具对语料进行检索和统计,发现隐喻各项特征的分布规律和模式。
  4. 结果和讨论
  4.1 “死亡”隐喻在语篇中的呈现和发展
  我们发现,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在呈现和发展上主要表现出三个特点:拟人格的大量使用、隐喻网络的纵横交错和隐喻场景的生动体现。
  4.1.1 拟人格的大量使用
  “死亡”是一个非常抽象的概念,狄金森在诗歌中为了生动地描述死亡,经常将“死亡”拟人化为各种人物,如“死神”“车夫”“门房”“统治者”等,使其表现出人类的言行举止特征(Ashraf 2015; Daghamin 2017),见表3。
  表3. “死亡”隐喻中源域概念的分布
  狄金森在其诗歌中将“死亡”概念拟人化为各种人物形象,最常见的是“死神”(占40.1%),其次是“门房”(11.2%)和“车夫”(8.6%)。而在整个“死亡”隐喻对应的源域概念中,拟人化的源域概念占绝大多数,所占比例高达72.4%。这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拟人这种修辞格在创造诗性隐喻过程中的巨大作用,“诗歌总是借助拟人从简单的常规思想中创造复杂的新思想,即通过‘人’来理解其他事物”(Lakoff & Turner 1989: 79)。
  4.1.2 隐喻网络的纵横交错
  “死亡”隐喻中的源域概念在狄金森诗歌语篇中相互关联,形成了纵横交错的“隐喻网络”,见图1。
  图1. “死亡”隐喻网络
  在狄金森的诗歌中,“死亡”概念经常通过隐喻映射到“门房”“死神”“室友”“车夫”“昆虫”“苍蝇”等概念上,形成“死亡是门房”“死亡是死神”“死亡是室友”“死亡是车夫”“死亡是昆虫”“死亡是苍蝇”等多个隐喻。这些隐喻又与我们日常生活中一些基本概念,如“宗教”“时间”“旅途”“树木”“睡眠”联系在一起,说明它们是对Lakoff & Turner(1989)提到的“死亡”基本隐喻的延伸和扩展。这些基本隐喻主要包括“死亡是旅途终点”“死亡是夜晚”“死亡是睡眠”“人类死亡是植物死亡”“死亡是走向最终目的地”等。
  该隐喻网络说明了两个问题。首先,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很少单独出现,通常表现为“隐喻丛”或“隐喻链”的形式(Barker 1987: 3)。语料中的152个隐喻实例分布在59首诗中,平均每首诗中的“死亡”隐喻数量是2.6个。可见,狄金森在阐述“死亡”概念时倾向于连续性地运用隐喻,甚至有多首死亡主题诗歌通篇运用隐喻。这样,在“死亡”隐喻网络中,我们就看到“死亡”概念从上到下纵向与多个概念关联,这些概念又与其他概念横向产生联系。其次,狄金森在使用“死亡”隐喻时,运用了大量的“隐喻场景”,它们涉及很多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基本概念,如“宗教”、“时间”和“旅途”等,因而在“死亡”隐喻网络中可以看到不同概念隐喻所涉及的源域概念之间的交叉,形成了比较复杂的网络结构。
  4.1.3 隐喻场景的生动体现
  在狄金森的诗歌中,“隐喻场景”的使用不仅促进形成隐喻网络,更重要的是它们有助于作者生动形象地阐述其对“死亡”概念的理解,提高诗歌的原创性和易读性。在狄金森的诗歌中,“死亡”隐喻的使用通常伴随着大量的隐喻场景布置,在具体场景中进行隐喻叙事,将故事中的相关概念和场景映射到“死亡”概念上,使人们能够更好地理解具体语篇中的“语篇事件”(discourse event),展现隐喻的“系统性”(systematicity) (Cameron et al. 2010: 13)。例如:
  (1)Death is like the insect
  Menacing the tree,
  Competent to kill it,
  But decoyed may be.
  Bait it with the balsam,
  Seek it with the knife,
  Baffle, if it cost you
  Everything in life.
  Then, if it have burrowed
  Out of reach of skill,
  Ring the tree and leave it,—
  ’T is the vermin’s will.
  在例(1)中,狄金森使用了隐喻“死亡是昆虫”。这个隐喻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比较陌生,难于理解,为此狄金森设置了一个场景进行相关叙事:昆虫威胁着树木,人们尝试各种方法来消灭它,但是都是徒劳,最后只能把树木圈起来让其自生自灭。通过这个隐喻场景,狄金森将人们生活常见的事件——“昆虫危害树木”的相关概念映射并整合到“死亡威胁身体”这个语篇事件上,对“死亡”概念进行了很好的阐释和描述,如图2所示。
  图2. “死亡是昆虫”中的隐喻场景
  如图,在这首诗中,狄金森将源域事件“昆虫危害树木”中的相关场景,包括参与者和事件,都映射到目标域事件“死亡威胁身体”上,使人们能够在通俗易懂的日常场景中去理解抽象概念“死亡”,这样就加深了人们对“死亡”概念的理解,同时也增加了其诗性隐喻的原创性。
  4.2 “死亡”隐喻的语言表达形式
  狄金森的诗歌用词考究,语法不拘一格,极富独创性(Miller 1989; White 2008; 蒲隆、刘晓辉 2002)。这种语言特征也反映在其诗性隐喻的语言表达形式上,因而语言属性是狄金森诗歌隐喻研究中的一个重要方面。
  隐喻的语言属性研究中一个重要维度是“隐喻构式”(metaphor construction)。隐喻构式将认知语言学中的“构式”概念引入隐喻语言表达形式的分析,有利于解决先前隐喻研究中隐喻单位和语言单位混淆的问题;回归语言也是近期概念隐喻研究中的一个重要动向(Crisp 2003:105)。隐喻构式包含从具体词语到抽象句子结构的各级语言单位,其分类更加简洁,解释力更强。基于Sullivan(2013)的研究,根据语料,我们发现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构式主要存在五种类型,见表4。
  表4. “死亡”隐喻构式类型
  可以看到,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构式有五种类型:主谓结构、动宾结构、系表结构、属格结构和呼语结构。在主谓结构中,主语通常是death“死亡”,而谓项动词表达人或者动物的行为动作,如例子中usurp“篡夺”;在动宾结构中,动词通常表示人或动物的行为特征,例如这里的动词hearken“倾听”,而宾语通常是death“死亡”;系表结构是最传统的一种隐喻表达形式,即A is B型概念隐喻(Lakoff & Johnson 1980: 86)。在这种结构中,主语通常是death“死亡”,后面是系表结构,如例子中的like the insect“像昆虫”;属格结构包括of属格和’s属格两种形式,两类结构中的“所有者”成分都是death“死亡”,“所有物”通常表示人类或动物的身体部位或特征,如此处的nonchalance“无动于衷”;呼语结构是我们语料中发现的最特殊的一类“死亡”隐喻构式。这类结构体现了诗歌长于抒情的特征,直接将death“死亡”用作呼语,所表达的内容一般是人类的动作行为,如这里的let down the bars“放下围栏”。
  根据表5,这五种类型的“死亡”隐喻构式在狄金森的诗歌语篇中分布非常不均衡。具体表现为,主谓结构的“死亡”隐喻占绝大多数,所占比例高达44.1%,其次是属格结构(17.1%)和动宾结构(13.8%)。五种主要类型中分布最少的是呼语结构,共有12个,所占比例是7.9%。
  表5. 狄金森诗歌中“死亡”隐喻构式分布
  这个分布情况在一定程度上印证并扩展了其他人的相关研究。何中清(2014)发现,现代诗歌中分布最广的是主谓结构的隐喻构式(46.4%),其次是动宾结构(21.4%)和系表结构(11.8%)。这与本研究存在一定的出入,说明与其他诗人不同,狄金森在使用“死亡”隐喻时,除了主谓结构外,更多倾向于使用属格结构和动宾结构。另外,我们还注意到,在狄金森的“死亡”隐喻中,主谓结构和动宾结构加起来所占的比例高达57.9%。这也进一步验证了Cameron(1999: 15)提出的假设:“动词隐喻”在现代英语隐喻中占有统治地位,而不是传统修辞学隐喻研究中经常使用的A is B型,即系表结构的隐喻。
  4.3 “死亡”隐喻的身份构建
  近年来,身份构建成为隐喻研究的一个重要议题。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参与身份构建,与狄金森作为隐喻使用者的身份特征,如性别、教育、环境和生活方式等存在密切联系,使其带有独特的“狄金森风格”。
  首先,狄金森一生大部分时间索群独居,足不出户,这使得她有大量的时间思考“死亡”和“来世”这样的话题,因而“死亡”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也并不令人恐惧。相反,狄金森笔下的“死亡”就像是一个日常生活常遇到的某个熟人,可以与之交流,甚至对与其见面充满期许(Deepak 2016)。这样,如前所述,在狄金森的“死亡”隐喻中,“死亡”经常被拟人化为各种普通人物形象,如“车夫”、“室友”、“门房”和“顾客”等,并且这些人物多带有正面的形象特征,如“友善”、“礼貌”和“温柔”,而不是其他作家经常描述的“死亡”形象——“令人恐惧”、“无情”和“暴戾”等(施春霞、叶少晖 2014)。
  其次,狄金森生活在一个传统基督教家庭,《圣经》对其影响深远,甚至可以说是她的最重要的文学资源(Waggoner 1968: 188)。如表3所示,在狄金森的诗歌中,有超过40%的“死亡”隐喻将“死亡”比作“死神”,而“死神”概念又经常与宗教中的其他概念和思想联系在一起,如“上帝”、“牧羊”、“天使”和“骷髅地”等,使得狄金森的“死亡”隐喻带有浓重的宗教色彩。
  再者,在狄金森生活的年代,社会给女性贴的标签是“被动”、“家庭生活”和“情感丰富”,狄金森通过诗歌增强了自信进而抗争这种女性形象(White 2008: 52),她开始接受爱默生(Ralph Emerson)的思想并成为一名坚定的“超验主义”(transcendentalism)信仰者。体现在“死亡”隐喻的使用上,狄金森有意摒弃那些模式化的隐喻表达,更多地依赖自己的直觉,抒发个性。如前所述,除了拟人化的表达外,狄金森还将“死亡”比作“昆虫”和“苍蝇”,这些隐喻乍一看惊世骇俗,但是细细品味之下又感觉形象而深刻,体现了狄金森诗性隐喻“新颖性”的特点(Bartel 1983: 61)。
  最后,尽管狄金森在思想上深受爱默生的影响,但是在写作风格上她却与之截然不同,深信“‘歪着’(slant)或隐喻写作才是准确写作的唯一方式”(White 2008: 19)。因而,在其诗歌中,狄金森大量使用隐喻,希望通过隐喻超越语言的限制,使隐喻“跨越神圣和亵渎之间的距离”(Lorenz 2010)。这样,狄金森通过隐喻使她能够谈论“死亡”这一禁忌话题,同时为了增强吸引力,狄金森将多首“死亡”主题的诗歌整体写成一个隐喻故事,没有出现目标域,使其诗歌成为“谜一样的诗”(riddling poetry)(White 2008: 16)。例如:
  (2) Apparently with no surprise
  To any happy Flower,
  The Frost beheads it at its play–
  In accidental power–
  The blond Assassin passes on–
  The Sun proceeds unmoved,
  To measure off another Day
  For an Approving God.
  在例(2)中,狄金森描绘了冬天到来的一派萧条景象:严霜(Frost)是“刺客”,它在小花玩耍时砍下了它的头颅,而周围的一切却无动于衷,没有震惊,也没有悲伤,上帝甚至给以嘉许。这首诗表现了大自然残酷的一面,同时展现了狄金森对“死亡”的看法:生命如此短暂,在快乐时都会随时失去,连上帝都无能无力。因而,整首诗实际上是围绕概念隐喻“死亡是冬天”展开的,它反映了狄金森对死亡的坦然态度,死亡如同四季轮回,一年中最后一个季节——冬天,意味着死亡的到来。
  5. 结语
  本文在认知诗学视域下,探讨狄金森诗歌中“死亡”隐喻在语篇中的呈现和发展方式及其语言表达形式,通过考察隐喻使用者身份讨论其身份构建。结果表明,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经常使用拟人格,其在诗歌语篇中的呈现和发展主要通过运用隐喻网络和隐喻场景完成;在“死亡”隐喻的语言表达上,狄金森主要使用了五种隐喻构式:主谓结构、动宾结构、系表结构、属格结构和呼语结构。这五类构式在语篇中的分布非常不均衡,主位结构占支配地位;最后,“死亡”隐喻参与身份构建,其使用与狄金森作为隐喻使用者的身份特征,如性别、教育、生活环境和生活方式等关系密切。
  认知诗学视域下的诗性隐喻研究将认知语言学中的相关概念和理论以及常规概念隐喻的分析方法引入诗性隐喻的分析和阐释,有助于揭示诗性隐喻的本质特征,因而具有较为广泛的应用前景。受制于语料和时间,本研究只是对狄金森诗歌中的“死亡”隐喻进行了初步分析,未来的研究可以在数据支撑的基础上进一步探讨狄金森诗歌中的其他类型诗性隐喻,推动狄金森相关研究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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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姓名:何中清 赵晶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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