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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宇明 饶高琦 | 应急语言能力建设刍论
发布时间:2020/7/31


 
“应急语言服务研究”专栏

主持人语(王铭玉):
 
    一场突发公共事件几乎停摆了社会的正常进程,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让全世界为之惊恐。在新冠病毒肆虐之际,人们的生活,包括语言生活瞬间发生了一些变化。语言服务,尤其是应急语言服务成为语言学界的焦点议题。应急语言服务是一种特殊领域、特殊用途的语言应用,是一种特殊的语言生活。此次疫情袭来,语言服务经受了一定的考验,虽然我们也有不少“语言之举”,但远不理想。客观地讲,我国的应急语言服务还不是“自觉行动”,只是一种对“突然”之应对,对“急切”之应需,远未上升到理性的层面,与大国的地位尚有差距。一个国家的应急语言能力从宏观上涉及国家应急语言规划的完善、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评估、国家应急语言资源的储备与调动等需要长远规划与建设的方面,从微观上可以涉及应急语言服务的行动预案、队伍组织、人才培养以及事后评估总结等方面。因此,加强国家应急语言服务建设对我国处理重大公共突发事件或其他紧急事件有着深远而积极的意义, 这也是本专栏设置的目的所在。
    《应急语言能力建设刍论》是一篇宏观之作,从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高度来为应急语言服务构筑框架,从领域、阶段、要素、语类四个维度阐述应急语言能力建设问题,指出了三个领域,区分了三个阶段,确定了五个要素,列出了六类应急语言品种。依此可以归纳为十七个语言应急能力建设的分项目标,并由此至少可以形成270种具体行动内容。相信此文会成为应急语言服务建设的一篇具有引领性的奠基之作。《疫情引发的应急语言术语称名与英译》是一篇微观之作,但微中有大,因为它探讨的是一个关键的术语问题,是一个定位的问题。根据术语的属种关系、语义场、理据性与构词法规则对五组易混概念进行了分析和区分。尤其值得一提的是, 作者从国际术语一致性和等值术语角度提供了应急语言术语集的英文译名参考,提出了在应急语言术语集范畴内讨论应急语言问题的建议,这将对应急语言研究和语言服务学科发展具有重要的规范意义。《重视并建设国家应急语言服务人才培养体系》是一篇中观之作,呼吁国家重视应急语言人才的培养,把应急语言服务人才分为三部分:专职和兼职语言服务人员,专家学者、政府公务员、社会工作者、高校志愿者等以及口译员、笔译员、项目经理、质量管理人员等,并且切合实际地提出了三步走战略,即增加应急语言服务课程,增设语言服务方向或应急语言服务方向, 建设应急语言服务专业。作者对国家应急语言人才培养体系的思考具有一定的前瞻性和可操作性,对国家全方位人才培养具有适时的建设性意义。《由语言应急引出的语言服务问题》是一篇通观之作,围绕语言应急的相关概念探讨了语言生活和语言服务问题,提出了与语言服务有关的八个问题:语言需求、区分使用和服务、语言服务的对象、组建志愿语言服务团队、语言服务的政策、语言服务的层次、语言服务的方式和语言服务的学术问题,并在此基础上对建立和完善应急语言服务机制提出相应对策。文章覆盖面较广,涉及了目前大家最为关心的诸多语言服务概念,为学界的进一步研究提供了较大的空间。



应急语言能力建设刍论

李宇明,饶高琦
 
(北京语言大学语言资源高精尖创新中心;北京语言大学汉语国际教育研究院)

摘 要:国家应急语言能力是国家运用语言处理国内外突发公共事件的能力,是应急语言服务的基础和支撑。通过梳理国内外语言应急服务与语言能力建设的案例,本文提出了我国应急语言能力建设的四维度、十七个分项目标体系和能力分析模型,阐述了国家应急语言能力建设的构成侧面、阶段目标、任务类型和服务语言品种,并对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规划和发展进行了展望。

关键词:应急语言服务;国家应急语言能力;语言沟通;语言抚慰;语情监测

一、引言

    李宇明(2011)把国家的语言能力定义为“国家处理海内外各种事务所需要的语言能力”,并把国家的语种需求分为四类:“第一类是国际事务中通用的语种,可称‘通用语种’;第二类是国家利益的特需语种,比如周边国家的语种、重要资源地区的语种、合作关系特别密切国家的语言、‘假想敌’国家和地区的语言等,可称‘特需语种’;第三类是紧急情况下(如反恐、缉毒、维和、救灾等)需要使用的语种,可称‘应急语种’,其人才具有储备性质;第四类是科学研究(包括语言学研究)所需要的语种,可称‘学术语种’。”文秋芳(2016,2019)、屈哨兵(2016)等也对语言能力和应急语言服务有过讨论。
    2020 年初,新冠病毒肆虐。“战疫语言服务团”在研发《抗击疫情湖北方言通》、《疫情防控外语通》和《疫情防控“简明汉语”》等系列产品为抗疫提供切实应急服务的同时(李宇明,2020a;田列朋,2020),也在思考语言应急的体制、机制和法制等长久建设问题。学界也井喷般发表了一大批关于语言应急、应急语言服务的文章,如李宇明(2020b,2020c),司罗红和王晖(2020),王春辉(2020a,2020b),方寅(2020),方寅和周春丽(2020),王辉(2020a,2020b),王立非(2020),王立非等(2020a),王立非等(2020b),赵世举和邓毕娟(2020)等。这场突发的公共卫生事件,强烈地激发了语言应急问题的研究。
 

《抗击疫情湖北方言通》

《疫情防控外语通》在线查询系统

http://yuyanziyuan.net:9505/


《疫情防控“简明汉语”》

    国家是突发公共事件应急行动的实施主体,需要具备足够的应急语言能力,我国的现实情况是突发公共事件处置中还缺乏“语言应急意识”,应急语言能力还十分薄弱。本文针对如何系统建设我国语言应急能力进行初步探讨。

二、各国语言应急能力建设情况

    许多研究表明,紧急情况下个体语言能力会大大下降,特别是通用语能力有限的个人,在获取及时、准确、有用的灾难信息方面面临更多障碍,在灾难面前更易遭受危害(Purtle et al.,2011;Leelawat et al.,2017;Uekusa,2019)。在信息发布和应急沟通时,公共机构应该采取多言多语的服务模式,以适当的简易形式,让最基本、最重要的信息第一时间传送到受影响的各类人群。
    为了解决突发公共事件的语言应急问题,国际上很多组织和国家有专门的应对机制。比如,世界卫生组织有专门的机构和条例来为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的相关病毒和疾病命名;在美国,有很多机构专门招募语言志愿者来解决应急事件中的翻译问题,爱荷华州的“译者无界组织”、明尼苏达州的“人权倡导者组织”都对翻译志愿者进行系统地招募和培训(滕延江,2018)。美国政府也推出国家语言服务团项目,该项目隶属美国国防部下属的国防语言与国家安全教育办公室,由国家安全教育计划提供资助,主要是建立语言服务志愿者队伍,为国内外突发事件或危机提供语言服务,该组织于2006年启动,现有7000余名志愿者,能够利用300余种语言(张天伟,2018)。在日本,有在疫情灾难时使用的“简易日语”(韩涛,2019;王璐,2020),因为突发公共事件往往会导致心理认知过程产生障碍、行为失常和语言能力下降,而词句简单、表达形式简洁的“简易日语”可大大减少多语支援的应对负担, 减少多语翻译内容的失误率,避免信息效率的减损和多语翻译资源的消耗。我国也有专家提出“生存普通话”的概念,其作用类似于“简易日语(司罗红、王辉,2020)。
    我国是受各类灾害影响比较严重的国家之一,但是突发公共事件的语言应急建设还未提上日程。比如,2010年玉树地震救援时,遇到的主要问题之一就是语言障碍。玉树县90%人口为藏族,第一语言均为藏语,而且还是带有特殊地方口音的藏语。当时救援队分散执行任务,在遇到局部救援情况时,沟通障碍非常大。虽然涌现出才仁旦周这样的小小“翻译”志愿者,临时解决医生和伤员沟通的一些燃眉之急,但并不能很好解决地震救援的语言障碍问题,这也凸显了我国在语言应急机制方面存在的突出短板。
    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暴发,社会各界千里驰援湖北。在跨省区援助中,也存在很多语言造成的困难和障碍,医患沟通的方言障碍即是其一。ft东大学齐鲁医院援鄂医疗队在进驻武汉48小时内,组织编写《国家援鄂医疗队武汉方言实用手册》、《国家援鄂医疗队武汉方言音频材料》及《护患沟通读本》,即是语言应急的临时之策。在教育部和国家语委指导下,来自高校和企业单位的40余名专家组成“战疫语言服务团”,日夜兼程研发《抗击疫情湖北方言通》,积极帮助援鄂医疗队消解医患沟通的方言障碍。接着,“战疫语言服务团”又研发了《疫情防控“简明汉语”》和《疫情防控外语通》。《疫情防控“简明汉语”》供掌握1200词水平的非汉语母语人士使用,取得很好效果。《疫情防控外语通》使用了41种外语,内容包括肺炎诊疗、防护和出入境须知等;翻译了6种外语的新冠肺炎病毒治疗手册,建立了专业平行语料库和翻译库,被十余个省级行政单位外事办采用。“战疫语言服务团”还策划了病患康复者向疫区国写信的“语言抚慰计划”。这些语言应急产品,服务国际来华人士,向国际社会介绍中国抗疫的情况和经验,履行国际人道主义义务(李宇明,2020a,2020b;田列朋,2020)。此外,还有“中国语言服务40人论坛”等也做了大量的语言应急服务工作(王立非等,2020a;王立非等,2020b)。
    但是,我国的语言应急服务还不是“自觉行动”,主要原因是语言应急缺乏预案和法律保证。在法律方面,为应对突发事件,我国已颁布执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突发事件应对法》、《国家突发公共事件总体应急预案》和《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条例》等多项法律和条例;在语言文字方面,颁布了《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在公共卫生领域,有《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境卫生检疫法》,还有已发布待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基本医疗卫生与健康促进法》。这些法律和条例对于应急突发公共事件成效显著,但遗憾的是缺乏语言应急内容。近年来, 国家特别加强了包括灾害在内的各种突发公共事件防控的法制建设和技术建设,成效也十分明显,但是这些建设中仍然缺乏语言应急的系统建设,以及“语言应急服务团”来具体执行语言应急服务(李宇明,2020c;李宇明等,2020;方寅,2018;王辉,2020;王春辉,2020)。

三、国家语言应急能力的建设目标


    国家应急语言能力是国家运用语言处理国内外突发公共事件的能力,是国家治理能力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国家应急语言能力建设的目标在于提升突发公共事件的应急语言服务水平,满足国家应急行动的语言需求,充分发挥突发公共事件过程中和重建时期的语言功能。国家语言应急能力的建设目标,可以从四个维度上来考察。

1.突发公共事件过程三阶段

    突发公共事件可以划分为事前、事中、事后三阶段。事前是公共事件没有发生的平常时期;事中是突发公共事件的应对过程,包括灾后重建过程;事后是突发公共事件处置结束后的一段时间,也是对事前准备、事中实施的复盘反思期。突发公共事件发展的不同阶段,语言应急任务是不同的,根据事件过程形成三个分项目标: 
    事前目标:建立语言应急服务预案,进行语言应急人员、数据、技术的储备。事前准备是语言应急的基础和保障。
    事中目标:满足应急行动和灾后重建中的语言需求,消除应急行动和灾后重建中的语言障碍,充分发挥应急行动和灾后重建中的语言功能。
    事后目标:及时反思总结应急行动中的经验教训,将反思成果及时吸收进事前目标,以完善语言应急服务法规基础及预案,改进应急人员、数据和技术的储备。

2.语言应急服务三领域

    语言应急服务主要落地在语言沟通、语言抚慰和语情监测三个领域。依照三领域,又形成三个分项目标:
    语言沟通目标:语言信息传输、理解、反馈无障碍。
    语言抚慰目标:使用语言、文字及相关手段对受突发公共事件影响人群、应急行动实施人群乃至社会大众进行情绪抚慰和心理疏导。
    语情监测目标:摸清语言舆情,在舆论场中协助抗灾救灾精神的凝聚。侦测和消除不良语言现象,如污名化、言语暴力等。在自媒体较为发达的时代,怎样进行语情监测还是一个新课题。语情监测不仅在国内,也在国外,在全球化的时代,国际舆论场也需要关注和引导。

3.语言应急能力构成的五侧面

    语言应急能力可以析解为五个部分,称为构成侧面,这五个侧面是治理基础、动员能力、智力资源、数据资源、技术资源,据此也形成五个分项目标:
    治理目标:统筹规划各类资源和分项能力,系统调研国内外经验教训,对可能突发公共事件的类型、地区、语言需求进行预测,推动相关法律法规及应急预案的制定,实现“政通人和”。
    动员目标:在事前、事后协调和配置各有关力量,进行有关课题的设计研究, 开展数据建设、智力资源开发等;在事中动员各界人力、物力、财力执行应急语言服务。
    智力目标:筹备各类应急语言服务预案的智力资源,科学设计预案,编制实施方案,事中可以及时有效实施。
    数据目标:详细掌握我国境内及世界热点地区的语言及语言生活,建立面向各类突发事件的中文语料库、多语平行语料库和语言知识库。
    技术目标:满足各类突发事件应急服务的语言智能、信息处理的技术手段、技术设备、基础设施和相应评测标准等。

4.应急语言品种

    应急语言能力是通过语言来发挥作用的,应急涉及的语言可称为语言品种。我国的应急语言品种为普通话、方言、民族语言、主要外语、周边语言和手语/盲文等,相应的也就有六个分项目标:
    普通话目标:应急语言服务可以无障碍使用普通话。这里所说的普通话是稍为宽松的概念,还包括主要方言区的地方普通话、带有各华语区特色的华语;也包括记录普通话的现代汉字(简化字、繁体字以及各种相关符号)。
    方言目标:应急语言服务可以使用我国境内的汉语方言和海外的华语变体。方言片的划分一般以地级区域为颗粒度。
    民族语言目标:应急语言服务可以使用我国所有少数民族语言及其方言。
    主要外语目标:应急语言服务可以使用世界主要外语。主要外语应包括联合国六种正式工作语言和葡萄牙语、意大利语、德语、斯瓦希里语、印地-乌尔都语、马来-印度尼西亚语、日语、朝鲜语 / 韩语等重要区域语言。必要时可以调用有关外语。
    周边语言目标:应急语言服务可以无障碍使用我国周边国家官方语言。对于人口较多、战略地位较高的邻国,还应具备使用其国内主要民族语的能力。
    手语/盲文目标:应急语言服务可以无障碍使用我国规范手语/盲文,且基本能够使用国内的手语/盲文变体,了解世界上主要的手语/盲文情况。
    以上四个维度和十七个分项目标彼此支撑协调,构成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建设的总目标,其关系如图1所示。


四、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建设内容


    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总目标和各分目标决定了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建设内容。四个维度的十七个分项目标相互协同,至少可以形成270种具体行动内容。其中总目标的五个构成侧面,也对应着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不同方面,如治理目标对应治理能力,动员目标对应动员能力,智力目标背后是为应对突发公共事件而储备的智力资源的调配能力,数据目标对应数据组织能力,技术目标则对应了相应的技术储备和调用能力。
    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不同构成侧面是这一模型的枢轴所在。不同的应急阶段表现为不同的状态,不同的语言应急服务领域决定其任务类型。语言品种这一维度的加入,让这些任务类型落地为具体的服务任务。这一系列过程,实现了从能力侧面到具体任务的演化(如图2所示),并在演化的过程中生成各种标志物,这些标志物是国家应急语言能力建设的外在显现,是各类型语言服务任务的执行主体或执行工具。

1.能力构成侧面在不同语言应急阶段的建设

1.1 治理能力
    事前:研究我国已有经验教训和世界各国相关案例,预测未来突发公共事件类型、地区和语言需求,推动相关法律、法规、规范、标准的制定实施。
    事中:协调各类资源和各分项目标能力,使用相关法律、法规确保应急语言服务的顺利开展,必要时推动临时性法规的制定实施。
    事后:为事中各种临时性、应急性行为进行法规救济和扫尾。通过复盘等方式反思总结应急行动和灾后重建行动中的法律、法规、规范、标准等运行情况,补充完善案例资源、法规资源。
    治理能力达成治理目标的标志物,是语言应急服务的相关的法律、法规基础和规范、标准体系。应注重元法规的制定和维护,依据元法规推进下位法规制定、修订和实施。

1.2 动员能力

    事前:组织协调高校、科研机构、企业、个人和政府有关部门进行法规、标准、技术、数据等方面的规划和研究。储备智力资源、数据资源和技术资源。组建应急语言服务团。
    事中:动员政界、学界和企业界的智力资源、数据资源和技术资源,以应急语言服务团的形式实施应急语言服务。
    事后:对应急行动中的组织、人员进行嘉奖、宣传,吸纳更多力量,尤其是在应急和重建过程中的临时参与者进入常备应急语言服务行列。总结事中动员工作的经验教训。
    动员能力达成动员目标的标志物,是应急语言服务团的组建和运行维护。应注重区分应急语言服务团在平时(事前和事后)和“战时”(事中)不同的组织形式和运营模式,注重平时、战时模式的及时平稳切换。

1.3 智力调配能力

    事前:研究语言沟通、语言抚慰、语情监测等实施领域中语言服务理论、实施方法和相关技术,制定应急语言服务预案、各任务实施方案及其细则。
    事中:在应急语言服务团执行预案的过程中,根据实际情况不断调整优化实施方案与实施细则。
    事后:梳理总结事中行动所得经验与教训,加以深入研究和宣传,完善语言服务预案和实施方案。
    智力调动能力达成智力目标的标志物,是应急语言服务预案及其各任务实施方案、细则以及背后的学术保障。

1.4 数据组织能力

    事前:建设全国范围内各语言的通用语料库,根据预案建设若干类公共突发事件的领域语料库、术语库和对应外语、少数民族语言、方言和手语 / 盲文的平行语料库,建设少数民族和各方言片区的语言、风俗、宗教禁忌知识库。编制数据评测规范标准,组织评测活动。
    事中:确保语言数据接口应用正常,根据实际情况不断修正、增补各任务所需语言数据。
    事后:整理吸收事中产生的数据资源,总结数据服务所得的经验和教训。
    数据组织能力达成数据目标的标志物,是应急语言服务各任务所需的语料库、语言知识库,及各类数据服务、采集、维护工具。

1.5 技术储备与调用能力

    事前:研发各任务所需软件平台、网络服务、硬件基础设施和服务设备。编制技术评测规范标准,组织评测活动。
    事中:确保语言技术正常运行,根据实际情况不断改进各任务所需语言技术。
    事后:整理吸收事中行动里临时开发、改进所得的技术资源,总结技术服务所得的经验和教训。
    技术储备达成技术目标的标志物,是应急语言服务各任务所需的软件平台、网络服务、硬件基础设施和服务设备。
    在事中状态,随着突发事件本身的发展,又可再分为“爆发、持续、恢复”三个阶段。在爆发阶段,在治理能力的保障下,动员能力尤为重要,需要第一时间响应灾情,稳定局面。在持续阶段,智力调配能力应协调数据组织能力和技术储备和调用能力,保障持续稳定服务,并不断根据实际情况改善服务方式、规模和质量。在恢复阶段,重要的是预防次生灾害和灾情反复,弥补爆发和持续阶段的缺憾,做好灾后重建。

2.语言应急服务领域可能涉及的任务类型

2.1 语言沟通
    保障语言沟通无障碍,是最重要的应急语言服务。传播资源建设是语言沟通任务的基础。

    2.1.1 传播资源建设

    传播资源包含语言信息沟通的硬件资源和媒介资源。不同的突发公共事件类型, 有不同的传播资源建设策略。如本次新冠疫情中,通讯基础设施基本无碍,但在信息沟通中自媒体和传统媒体的配合、不同媒介里传播方式的适应、面向不同对象(受灾人群、救灾人群、社会大众、外国媒体)的宣传沟通方式等,都值得研究与检讨。而在地质灾害和气象灾害中,通讯基础设施最易受损,应侧重快速恢复通讯,启动应急通讯媒介。

    2.1.2 信息发布与多言多语服务

    该任务主要解决信息发布的媒介选择、语言品种选择对处理突发局势的影响等。规划包括通用语、方言、民族语、外语、手语/盲文在内的多言多语信息发布渠道建设和舆情应对方案,研究多言多语服务的开展方式、人才建设、资源建设和技术储备计划。设计应急状态下多言多语信息发布和沟通服务指导方案与行动预案,最大限度削减公共信息沟通和个体沟通中的语言障碍。多言多语服务的重点在于多语人才的储备、动员规划,机器翻译等技术储备和快速响应的多语传播媒介配合方略。

    2.1.3 简明汉语标准和实施方案

    我国面临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时,需要第一时间向本国人和在华外国人提供相关突发信息。但是有一些本国民众的普通话阅读、理解能力弱,在华外国人更是如此, 如何通过简明汉语及时、快速传达应急信息需要引起重视。
    该任务将根据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时政府发布的信息,按照受众(在华外国人、仅接受过义务教育的中国人)的普通话水平,提出相应的简化标准和原则,并提供简化示例。利用简明汉语还可研制对政府应急信息自动简化的程序,争取实现对原文本的自动或半自动简化。
简明汉语方案研究的重点在于进行用词、用语的范围选择,形成简化规范。建设可用性高、可拔插的语言资源库,并研发人机互助的语言简化平台与系统。

2.2 语言抚慰

    语言抚慰是重要的灾中和灾后语言服务的内容。灾情对受灾、救灾人群乃至社会大众的心理状况,都会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在突发事件中,善用语言工具,发挥其安抚、激励和引导作用,抑制恐慌情绪蔓延,对于凝聚力量,减低污名化造成的伤害,规避次生灾害以及加速重建,均有裨益。
    该任务应基于社会语言学、心理语言学、语言规划学等研究成果,研究突发公共事件中语言抚慰服务开展的原则方法,所需的语言数据、语言人才,关注如何发挥公共语言抚慰和私人语言抚慰两重作用,如何与心理健康保障配合以发挥最大作用。语言抚慰研究的重点有二:其一,语言抚慰的科学原则,与传统心理援助相互配合、促进,而不争夺宝贵的传播资源;其二,对语言抚慰相关的语言资源进行筛选、翻译、简化,研究其投送与使用方法。

2.3 语情监测

    语情监测承担事前摸清语言国情、事中协助舆论场有效运行等重要任务。语情监测配合语言沟通向公众宣传防护方法、法律法规和相关方针政策,侦测不良语言现象,减少不良舆论对决策和应急行动带来的障碍。这在自媒体普及,社交网络成为主要舆论空间的今天尤为重要。

3.应急语言能力效力的发挥

    应急语言能力不同的构成侧面为达成各分目标而发挥作用,形成的各种标志物彼此配合,在各语言应急服务领域发挥作用,彼此配合承担语言应急任务,协同方式如图3所示。

    图3显示,(1)作为语言治理能力达成治理目标的标志物,应急语言服务的法律法规基础是保障整个体系运行的基石;(2)而作为智力调配能力标志物的应急语言服务预案,则是整个体系的核心;(3)由预案及实施方案、执行细则等构成的预案体系支撑了应急语言服务团的建设和各任务的执行;(4)应急语言服务团是整套应急语言能力的行为主体,其主要使命是执行应急语言服务预案,完成各领域各类型任务;(5)应急语言服务团完成各类任务所依凭的工具和资源,主要是技术储备、调用能力与数据组织能力的标志物:各类语言技术、软硬件平台和各类语料库、语言知识库。
    这个体系中居于核心地位的是法律基础、预案研制和应急语言服务团建设,下面对这三者再做阐述。

3.1 语言应急相关法律研究

    法律是法治国家的保障。应下力气研究国家语言应急能力建设和突发公共事件中语言应急能力执行所需的法律基础和法律保障,为推动语言应急的法律体系建设提供学术支持。这方面的研究重点是语言立法如何与突发事件、公共卫生法律法规相配合,发挥其保障、宣示功效。

3.2 语言应急预案的设计

    突发公共事件语言应急预案是语言应急能力研究的核心内容。语言应急预案应立足我国国情,借鉴世界经验,结合其他领域已成熟的应急预案,研究语言应急的活动范围、活动原则、组织体系、快速反应机制、运行机制和运作机制,确保语言应急服务团平时能得到建设和发展,应急时可以充分发挥作用。

3.3 应急语言服务团的建设原则和运行方式

    应急语言服务团主要针对国内突发公共事件提供语言服务,在必要时也可以在国家有关部门指导下针对国外突发公共事件提供国际人道主义的语言应急服务。我国在运动会和重大国际活动等方面已有些语言志愿服务经验,本次疫情中“战疫语言服务团”的运作更是一个经典案例。要总结历史经验,复盘分析此次案例,基于我国的国情、语情,研究语言应急服务团的组建和运行模式。
    应急语言服务团重点关注服务团的领导架构、成员构成、组织动员方式、日常管理和应急管理模式、成员权责义务、社会宣传推广方略等。应急语言服务团要注重双模行动机制的建设,平时进行资源建设,科学研究;应急时广泛动员,快速响应,有效实施语言服务。

五、结语


    根据学界对国家语言能力的研究,本文延伸出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概念。国家应急语言能力,就是国家运用语言处理国内外突发公共事件的能力。建设和提升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总目标,就是满足国家应急行动的语言需求,充分发挥突发公共事件过程中和重建时的语言功能。
    应急语言能力建设可从四个维度进行分析:(1)事前、事中、事后三阶段;(2)信息沟通、语言抚慰、语情监测三领域;(3)治理基础、动员能力、智力资源、数据资源、技术资源等语言应急能力的五侧面;(4)普通话、方言、民族语言、手语/盲文、外语和周边语言等六类应急语言品种。这三阶段、三领域、五侧面、六类语言品种可以结合为17个语言应急能力建设的分项目标。四个维度的17分项目标相互协同,至少可以形成270种具体行动内容。
    国家应急语言能力的五个构成侧面与维度一(不同的应急阶段)和维度二(不同的语言应急服务领域)结合,便构成了语言应急服务的各种任务类型。各种任务类型再与维度四(应急语言品种)结合,便形成了各种具体的语言应急任务。通过这些维度加合的过程,就实现了从能力侧面到具体任务的演化,并在演化的过程中生成各种标志物。这些标志物是国家应急语言能力建设的外在显现,是各类型语言服务任务的执行主体或执行工具。
    在如上的维度加合、应急语言能力协同发挥作用、从能力侧面到具体任务的演化过程中,居于核心地位的是应急语言服务的法律基础、预案研制和应急语言服务团建设。国家应急语言能力建设需要特别重视法规基础的研究和建设,以应急语言服务预案及相关任务行动方案的研制为中心工作,以应急语言服务团的组织和运行为落地体现。完善的技术储备与语言数据储备是应急语言服务团开展工作所依凭的工具和资源。各类型应急语言服务任务的完成情况是国家应急语言能力建设的最终检验。
    国家应急语言能力建设绝非易事。国际上经验也较为有限,且因国情不同而可移植性差。国内缺乏经验,社会语言意识薄弱,且语言应急涉及多学科、多部门, 协同配合难度较大。科学决策需要科学的支撑,应急语言能力建设需要应急语言学的学术支撑。需要中国学人认真总结国内外突发公共事件的语言服务案例,尤其是本次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中“战疫语言服务团”的行动案例,为国家的应急语言能力建设和应急语言学建设做出贡献。

本文原刊于《天津外国语大学学报》
2020年5月 第27卷第3期

来源:语言资源高精尖创新中心 公众号

作者;李宇明、饶高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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